承契书
  她微微撑起身体,牵动后背的伤处,带来一阵锐痛,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用藤堂家的金银堆砌出来的‘自由’,与我清原绫何干?这不过是您又一次居高临下的‘恩赐’!一场用金丝编织的、更为精致也更为屈辱的囚禁罢了!”
  她的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喘息声清晰可闻,“若我今日接受了它,与向仇人摇尾乞怜、感恩戴德的狗,又有何区别?清原家的傲骨,岂容如此践踏!”
  激烈的言辞如同鞭子抽打在朔弥的心上。他看着她因伤痛和愤怒而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屈的火焰,那火焰灼烧着他的愧疚,也点燃了他心中更深沉的无奈与痛楚。
  他没有被她的尖锐激怒,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待她语毕,气息微乱地喘息时,他才缓缓移开了目光,仿佛无法承受她眼中那浓烈的恨意与鄙夷,将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樱屋狭窄却也被精心打理过的庭园,一株白梅开得颓靡。
  “你可以拒绝。”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着比怒吼更致命的穿透力,“你有权拒绝任何来自我的东西。你有权……选择你想要的任何道路。”
  他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这凝滞的空气里,也压在绫紧绷的心弦上。暖阁内死寂无声,只有绫愈发急促的呼吸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然后,他继续开口,语调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切入她最柔软的软肋:
  “小夜在我府上,很好。”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描绘一幅宁静的画面,“她开始识字了,请了西席,每日临帖。她似乎很喜欢习字,前日还托人……画了幅歪歪扭扭的山茶花,说要送给你。” 他提到“山茶花”时,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很好,衣食无忧,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看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春桃……若你离开樱屋,她自然可以随你同去照顾,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心愿。”
  他顿了顿,彷彿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却刻意留出了空白,让这些关于“安好”的字句,在綾心中发酵。然后,话锋一转:
  “但若你留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未尽的余音,已悄然缠绕上绫的脖颈。
  留下?留在刚刚鞭笞过她、视她为摇钱树、更有着龟吉那等恶毒老鸨的樱屋?一个失势且犯过错的花魁,下场只怕比阿绿好不了多少。
  而她自身难保之下,远在藤堂府邸的小夜,那份“安好”又能持续几时?还有春桃,定然会被视作无用之物,下场堪虞。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视线里没有凌厉的逼迫,亦无虚伪的安抚,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冷静。他将这世间最冰冷、最赤裸的抉择,毫无遮掩地摊开在她面前。这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他内心亦在承受着无形的鞭笞。利用她最珍视的软肋,行此近乎胁迫之事,非他所愿,更令他深陷自我厌弃的泥沼。然而,他别无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因那不容折损的骄傲,而选择自我毁灭的道路。即便此举会让她恨意更深,他也必须先将一条生路,强硬地塞到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