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身契
  他怕。怕见到她眼中冰冷刺骨的恨意,怕自己的出现会撕裂她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怕那好不容易积聚起的一丝微弱生机,会被他再次惊散。他只能像个卑劣的窥视者,通过那些冰冷的文字,拼凑她支离破碎的日常。
  思念与担忧如同藤蔓,在死寂的夜里疯狂滋长,缠绕勒紧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终于,在一个霜华初凝、万籁俱寂的深夜,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绷到了极限。
  他避开所有护卫与仆役,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绫所居别院的墙外。庭院里竹影婆娑,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斑驳的暗影。他匿身于一丛茂密的竹影之后,屏住呼吸,目光穿透半开的窗棂,贪婪地、却又带着无尽痛楚地望向室内。
  月光如练,静静洒在窗边榻上。绫侧身而卧,单薄的素白寝衣下,肩胛骨的轮廓嶙峋得如同折翼的蝶翅,脆弱得令人心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宇也未曾舒展,紧紧蹙着,仿佛承载着无法卸下的重负。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洇入散乱的鬓发,在月光下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这一幕狠狠扎进朔弥的心脏,痛得他浑身一颤,指尖深深抠入身旁冰冷的竹干,粗糙的竹皮刺破皮肉,渗出温热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怜惜与灭顶的懊悔。他多想冲进去,将她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她的噩梦,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拭去那冰凉的泪水……
  然而,伸出的手,却在触及窗棂冰冷的木框前,颓然僵住,又缓缓、沉重地收回。他不能。他这双沾满藤堂家罪孽的手,有何资格触碰她的脆弱?他这带来无尽噩梦的身影,又有何面目出现在她的眼前?惊扰她此刻的安宁,是比沉默更大的罪过。
  他伫立在冰冷的夜露与竹影中,任由那无声的泪水灼烧着自己的灵魂,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才带着一身寒露与满心疮痍,如同败军之将般悄然退去。
  那夜隔窗所见,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朔弥心中所有摇摆的堤坝。书房内,他屏退所有人,对月独坐。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棂,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一个月来的痛苦挣扎、迟来的爱意醒悟、深不见底的愧疚,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轮转。暖阁中她泣血的控诉,病榻上她脆弱的睡颜,还有那碗灼烧他脏腑的寒食散……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清晰而残酷的认知:
  藤堂家欠清原绫的,是一条无法偿还的血债。任何言语的忏悔、物质的补偿,在此等深仇面前,都苍白可笑。
  然而,他并非无路可走。至少,有一条路,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也必须去做的——还她自由。
  这并非恩赐,而是他欠她的。这本该是她清原家独女应有的人生起点,却被藤堂家无情剥夺,推入吉原这人间炼狱。赎身,只是将她的人生轨迹,勉强扳回一点点应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