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生
  他今日兴致颇高,天南海北地谈论着藩内事务,炫耀着新得的南蛮火铳,言语间自然又流露出对幕府锁国政策的不屑。
  绫安静地听着,素手执壶,为他续上温热的煎茶。待他话音稍歇,她才抬起眼睫,目光落在面前那套他带来的、据说是唐土名窑烧制的青瓷茶盏上。釉色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大人见识广博,令人钦佩。”她声音清泠,如同碎玉,“这套茶盏,胎骨细腻,釉色沉静,确是上品。只是……”她指尖轻轻拂过盏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听闻长崎港常有真正的西洋舶来之物,其器物之奇巧,形制之诡谲,远超我等想象。若此生能亲见,方知天地之大。”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精准地落在了“长崎”二字上。
  岛津忠重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哦?绫姬花魁也对长崎感兴趣?”
  他仿佛找到了知音,谈兴更浓,“不错!长崎那地方,虽被幕府管得死紧,却也是唯一能窥见外洋风物的窗口。我萨摩的商船,每年春日解冻,必会扬帆前往。那些弗朗机人、红毛番的商船,啧啧,形如巨鲸,桅杆高耸入云,船上所载之物,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就说那玻璃镜,照人毫发毕现,远非铜镜可比……”
  他滔滔不绝,讲述着萨摩藩在长崎商馆的运作,描绘着港内各国商船云集的盛况,提及了几艘主要商船的名字——“萨摩丸”、“隼鹰号”,甚至说到航期大致在惊蛰之后,视海上冰情而定。
  绫垂眸,专注地听着,手中茶筅在茶碗中缓缓搅动,动作行云流水,心却如绷紧的弓弦。每一个船名,每一次航期,每一处港内细节,都被她一丝一缕地编织进记忆深处,分毫不差。
  面上却只是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向往,偶尔轻声附和一句,便如微风,将他倾诉的欲望吹得更盛。
  “大人雄才大略,若能在那般天地纵横驰骋,不受此间束缚,必能成就一番惊天伟业。”她在他叙述的间隙,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憧憬。
  “惜乎大人身负重任,羁留于此。否则,长崎天地,才是大人这等蛟龙的归海之处。”
  岛津忠重被她话语中隐含的推崇和那若有若无的倾慕撩拨得心旌摇曳,大笑道:“绫姬此言,深得我心!待他日时机成熟……”后面的话语虽未明说,但那灼热的目光和膨胀的豪情已昭然若揭。
  绫恰到好处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鱼儿,已稳稳咬钩。
  岛津离去后,暖阁重归寂静。绫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微凉的席上,闭目凝神。方才所得的信息在脑中飞速旋转、组合。萨摩丸、隼鹰号、惊蛰后、长崎港西码头查验稍松……一张模糊却关键的航线图在意识中逐渐成形。
  此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小夜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怯生生地问:“姬様,要…要添茶吗?”她手中捧着一个温着热水的瓷瓶,显然已在外面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