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引(H)
  所有的目光,无论惊艳、艳羡、敬畏、探究还是赤裸的欲望,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聚焦于这缓缓移动的、活着的华美图腾之上。
  她步履极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丈量着通往宿命的距离。“三枚歯下驮”的硬木底齿叩击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如同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
  宽大的袖摆随着她刻意控制的步伐轻轻摇曳,金线银线刺绣的蝶与云海在辉煌灯火下流淌着冰冷而炫目的光泽。高耸的发髻巍然不动,簪饰上的珠玉流苏随着步伐微微晃荡,折射出细碎迷离的星芒,晃花了人眼。
  道路两旁挤满了屏息凝神的人群。绫脸上覆着完美的花魁面具,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疏离而高贵的弧度,目光平视前方虚无,仿佛穿透了这芸芸众生。
  她的心,是一片死寂的清明寒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无数窥探的视线,其中必然有一道属于朔弥——那个亲手将她推上这云端绝顶、又将她拖入仇恨地狱的男人。
  她一步步,如同走向祭坛的牺牲,走向那个既定的、缠绕着她爱恨情仇的终点。
  冗长的道中终于结束。回到樱屋那令人窒息的暖阁,卸下沉重的头饰与部分繁复外袍,绫在春桃小心翼翼的服侍下略作喘息,更换了一套相对轻便、但仍不失华美气度的室内吴服——茜色打褂罩着浅葱色襦袢,衣襟处绣着精致的藤花。
  镜中的女子,褪去了道中拒人千里的神性光辉,眉眼间泄露出几分属于“人”的倦怠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恨意与疲惫,走向专为花魁待客布置的、更为轩敞奢丽的暖阁。
  朔弥已在阁内。他并未端坐主位,而是闲适地倚在窗边矮几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天目茶碗的釉变边缘,目光投向庭院中在夜风里摇曳的斑驳竹影。听到门扉轻响,他转过身。
  目光相接的刹那,暖阁内原本流动的空气似乎凝滞冻结了一瞬。朔弥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如同目睹稀世珍宝终于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华,随即那惊艳沉淀为一种深沉而纯粹的、带着占有者满足的欣赏。
  他今日未着彰显身份的正式吴服,仅是一袭深青色素缎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如松,少了平日的凛然威压,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与闲适。
  “花魁绫姬。”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如同上好的丝绒滑过耳际,“道中风仪,华彩照人,足令京都秋夜黯然失色。”
  话语是浮华的恭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真实的赞叹,如同品鉴一件耗费心血、终于打磨至完美的稀世艺术品。
  绫微微欠身,宽大的茜色袖摆如云垂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涂着厚厚白粉的手腕。
  声音透过浓重的妆容传出,带着花魁特有的、慵懒沙哑的磁性,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甜而不腻的媚意:“朔弥様,久疏问候。今日承蒙大人垂青点名,绫姬不胜惶恐,亦感荣宠。”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心打磨,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