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星照
  朔弥的支持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让绫在利用其资源时,那份自我厌恶与屈辱感如影随形。
  每次独处,他眼中纯粹的欣赏让她胃部痉挛。当他不带狎昵的关切传来,过往那些生辰惊喜的记忆便不受控地翻涌。这时她总会咬住口腔内壁,用血腥味压下心软,指甲深陷掌心直到刺痛——恨自己竟对仇人残留温情。
  龟吉精明的眼中早已精光四射。流水般的“扬代”和与日俱增的声望,让绫姬成为樱屋当之无愧的瑰宝与摇钱树。他摩拳擦掌,只待一个足以服众、光芒万丈的契机,为这棵摇钱树正式加冕“花魁”之名。
  契机伴随着风险而来。一位以性情乖戾、刻薄挑剔闻名的亲王宠臣——近卫中将高仓显时,奉亲王之命巡视京都,竟点名要樱屋绫姬侍宴。
  消息传来,樱屋上下如临大敌。此人性情阴晴不定,稍有不满,便能令人身败名裂。这无疑是对绫姬“格”与“气度”的终极考验,亦是加冕前最后、也最险峻的一道门槛。
  宴设于樱屋最顶级的“天星阁”。金屏玉箔,烛火通明,映照着满室华贵与无形压力。
  高仓显时端坐主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绫身着素雅不失庄重的淡青色吴服,墨发仅以一支素玉簪绾定,脂粉淡扫,缓步入席,姿态沉静如深潭古水。
  绫素手执古窑茶盏,恭敬奉上。高仓显时指尖“无意”一碰,滚烫的茶汤连同名贵的茶盏瞬间倾覆,泼溅在绫素雅的衣摆上,晕开深褐污迹,热气蒸腾。
  满座皆惊。绫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只是极轻地后退半步,避开继续流淌的水渍,随即深深俯身:“大人受惊了。是妾身不慎。”声音平稳无波。
  她示意侍女上前清理,自己则姿态优雅地告退,不过片刻,便换上一套同样素净的藕色衣衫返回,从容续上茶水,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宠臣冷眼瞧着,鼻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席间论及汉诗,高仓显时故意曲解一首冷僻的边塞诗,语带讥诮地向绫发难。:“‘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此等悲戚,不过妇人无谓之思。大丈夫当死于边野,何须闺阁垂泪?绫姬以为如何?”
  绫垂眸聆听,待他说完,才微微欠身,声音清越:“大人高见,然妾身浅见,此诗妙处,恰在‘可怜’与‘犹是’之间。无定河畔无名枯骨,曾是春闺梦中鲜衣怒马之良人。此间反差,道尽征伐之残酷,非仅儿女情长。陈陶先生悲天悯人之怀,正在于此。”
  引经据典,阐释精准,不卑不亢地纠正其谬误。言辞谦恭,却逻辑缜密,学识之渊博令在座几位以文采自傲的宾客也不禁颔首。
  宠臣面色微沉。待绫演奏完一曲意境高远的《六段の调》,余音绕梁。
  高仓显时却冷嗤一声,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技止此耳!匠气十足,风尘媚骨难掩!也敢妄称魁首之姿?吉原无人耶?” 侮辱直白而辛辣,满座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