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酢记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自信的光芒,那是在他独占时期被刻意收敛或未曾有机会展露的。
  她不再是依附于他的藤萝,而是一株在风雨中舒展出自己枝叶的修竹。他静静看着,眼中是纯粹的赞叹,甚至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自豪——这光华,终究是他最早发现的。他享受着这种“发现”的过程,如同鉴赏一件日渐完美的稀世名器。
  然而,并非所有场合都如此风雅。
  几日后,一场关西豪商举办的夜宴,气氛便截然不同。厅内喧嚣鼎沸,酒气熏天,席间充斥着金钱与欲望的气息。
  绫作为主陪,身着一袭茜色渐变吴服,发间簪着金箔点缀的蝶贝发饰,明艳照人。
  一位满面红光的豪商,酒过三巡,眼神黏腻地锁在她身上,言语粗鄙:“绫姬如此才貌,屈居吉原岂不可惜?不若随我回大阪,保管你穿金戴银,比伺候人强百倍!” 说着,便借斟酒之机,肥厚的手掌直朝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摸来。
  绫眉眼未动,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手腕灵巧一翻,执起酒壶为对方斟满:“大人说笑了。妾身微末伎俩,怎敢当此厚爱?倒是听闻大人经营有方,尤擅以‘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之道,将南洋香料运至北陆,获利十倍。此等眼光魄力,方是真豪杰。”
  她声音清脆,精准地点出对方得意之处。
  话一出口,绫心中猛地一凛。这“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道理,分明是数月前一次手谈时,朔弥点评某桩商会收购案时随口所言。
  她竟在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用了他的话语来应对,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自我厌恶瞬间涌上心头。她竟在利用仇人的智慧来保全自己。
  那豪商一愣,被捧得有些飘飘然,注意力瞬间转移,开始滔滔不绝讲述他的海上见闻。绫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适时表现出“钦佩”与“好奇”,偶尔插问一句,引得对方谈兴更浓,不知不觉又灌下几杯烈酒。
  席间另一人借着酒意,言语愈发不堪入耳。绫并不动怒,亦不接话,只是在他话音稍顿的间隙,嫣然提议:“诸位大人饮酒如此豪爽,光是谈天未免无趣,不若行个‘曲水令’,助助酒兴如何?”
  她熟知这些商人既想附庸风雅又怕露怯的心理,提出的酒令规则简单却有趣,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自然地将那污言秽语压了下去。
  一整晚,她如同在刀尖上起舞,谈笑风生间,一次次化解尴尬的调戏,将宴席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既让客人们觉得尽兴有面子,又始终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待到宴席散场,那些醉醺醺的商人只记得绫姬容貌倾城、言辞风趣、见识不凡,却是朵带刺的名花,无人能真正占到半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