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殒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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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唇上那抹刚刚精心涂抹的、色泽艳丽昂贵的“红茜”胭脂,此刻仿佛散发出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般腥气,黏腻地糊在嘴上,让她几欲窒息。

  这一幕,与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午后,朝雾强行拖着她去看那个濒死游女的情景,残酷地重迭在一起。

  同样的破草席,同样的被视若垃圾般的处理方式,同样的“沟渠里的尸体”。只是这一次,席子里裹着的,是那个曾在她高烧昏沉时,偷偷为她熬过一碗苦涩土方草汤的阿绿。

  “姬様,看清了?”身后,遣手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下场。先生还在暖阁候着。此地腌臜,久留不得。”

  綾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腥甜。无论朔弥给予多少体面,此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终究是依附于他的“物”,是必须即刻满足主人需求的“奴”。

  这华美的暖阁,瞬间化作令人窒息的镀金囚笼。她面无表情地转身,顺从地跟着遣手,麻木地踏回那虚假的安宁。每一步,都沉重地陷在冰冷的泥沼里。

  暖阁的沉水香依旧暖融。绫重新跪坐于朔弥身侧,脸上已覆上温婉柔顺的假面,笑容完美无瑕,仿佛后院所见只是浮光掠影。

  她执壶续水,动作精准如提线人偶,指尖却冰凉僵硬。内心的惊涛骇浪——阿绿破碎的手腕、遣手冰冷的警告、自身如履薄冰的处境——被强行囚禁在这具精心雕琢的躯壳之内。暖阁的温馨,此刻是巨大的讽刺,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朔弥放下手中的墨玉棋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她看似平静,但他捕捉到她眼底深处极力压抑却无法尽掩的惊悸、哀伤,以及一种冰冷的隔阂。这种刻意的、完美的柔顺,反而在他心头激起一丝不悦,一种被无形屏障阻隔的疏离感。他怀念她偶尔流露的、带刺的真实。

  “方才下面,究竟何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寂静的力量,目光紧锁着她。

  绫抬起脸,笑容温婉依旧,甚至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声音平稳轻柔:

  “回先生,不过是新来的端女郎不懂规矩,冲撞了位脾性急躁的客人,受了些责罚,动静大了些。龟吉夫人已处置妥当,人也抬走了。扰了先生清净,是妾身失察,请先生责罚。”

  谎言流畅自然,天衣无缝,将血腥惨剧轻描淡写为一场微不足道的风波。

  朔弥未再言语,暖阁内只剩下沉香无声的燃烧。绫的谎言无懈可击,却让那丝不悦与疑惑,在他心底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