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弊政
  “另外,本县差徭苛急,一个是马户,也就是驛站的徭役,一个是脚夫,也就是往边镇解送粮食,差事排到哪一家,那一家必破產。
  “这几年屡有旱灾,而辽餉加征急如星火,丝毫不可折让。大家难以承受,乾脆先卖其牛,再弃其地,久而久之就没人耕田了。
  “人走了,粮税还在,先由亲戚连坐赔偿,亲戚赠不起,再由本户剩余九家人连坐赔偿,九家人赔不起,再由本里剩余一百家连坐赔偿。
  “这样下来,富户尚能给钱赔偿,贫户则家家破產矣。先生所过,村庄成了废墟,田亩大多荒废,皆是如此。”
  方华嘆道:“即便不愿耕种,为何不卖给別人,而要白白拋荒呢?”
  车夫苦笑一声,说道:“谁愿买呢?白给都不要!徭役、辽餉皆出自田地,买其地,则要承其徭役、加餉。若是勛戚、绅衿,尚可设法豁免。若是平民百姓,有门路者可投充於勛戚、绅衿,无门路者便只有弃地逃亡了。”
  方华心中一沉,喉间发堵。华夏是小农社会,老百姓孜孜以求的不过是一亩三分地,爭取三餐温饱。眼下老百姓却对田地避之唯恐不及,这可真是亡国之象了。
  “县令知道实情吗?”
  “怎不知道?这年头,进士及第者都盯著翰林、巡按、御史的位置,谁愿当县令,打理这烂摊子?便以富平县为例,自万历以来,县令无一人不是举人出身。举人仕途不如进士,在官场上缺少靠山,恰如日暮途穷。
  “衙门弊政重重,县令无力除弊,眼中只有上官,只求完成粮税考核,只为在徭役上谋取私利,哪管人户之逃亡、田地之荒芜?”
  明朝財政税收政策非常混乱,朝廷正赋很少,每年不过四五百万两白银。万历末年加征辽餉,每亩田地加银九厘,一共加赋五百二十万两,辽餉比正赋还多。地方州县交完正赋已经所剩无几,但可以在徭役上做文章。
  有明一代,正赋加上三餉,税收本不算重。地方官府可以隨意加派徭役,徭役银比正赋、三餉还要高。这种徭役银属於地方財政,朝廷一分钱也拿不到,白白养肥了地方官吏,苦了天下百姓。
  “这是官道,由关中至陕北必由此过。省府州县、抚按司道,常来常往,难道没人见而怪之吗?”
  “起初尚有人诧异,久之亦习以为常矣,谁也不愿多管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