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柳叶刀
  周五下午四点,白衫善走进冰可露书房时,发现今天的布置有些不同。
  书桌上没有摊开的古籍,也没有待分析的病歷。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他熟悉的玻璃罩——里面静静躺著那把生锈的柳叶刀。罩子前点著那盏永不熄灭的酥油灯,火苗在午后斜阳中静静跳动。
  冰可露教授坐在书桌后,目光落在玻璃罩上,神情是白衫善从未见过的柔和。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式上衣,银髮鬆鬆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影子。
  “坐吧。”她的声音很轻,“今天不讲课,讲个故事。”
  白衫善轻轻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把柳叶刀吸引。即使在玻璃罩里,他也能看清刀身上每一处锈跡,刀柄上每一道磨损的痕跡。这把刀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寒酸——没有精致的花纹,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是一把最简单的外科手术刀。
  但就是这样一把刀,被一位医学泰斗供奉了一生。
  “这把刀,”冰可露缓缓开口,像是在对刀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是1943年秋天来到我手中的。”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越了八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年我十九岁,在滇西战地医院已经学习了一年多。白医生说我有天赋,但还不够——他说我的手术刀不够稳,判断不够准,心也不够定。”
  冰可露站起身,走到玻璃罩前,却没有打开它,只是隔著玻璃看著里面的刀。
  “1943年10月,日军发动秋季攻势,战事突然紧张。伤员像潮水一样涌来,手术台从早到晚没有空过。有一天夜里,送来一个腹部枪伤的连长,弹片留在肝臟里,大出血。白医生主刀,我做一助。”
  她的声音平静,但白衫善能听出平静下的波澜。
  “手术进行到一半,日军的轰炸机突然来了。炸弹落在医院附近,帐篷在震动,煤油灯摇晃,手术台上的血都在颤抖。护士喊:『教授,先躲一下吧!』”
  冰可露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画面:“白医生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手术台上的病人怎么躲?继续。』”
  “我握止血钳的手抖得厉害。他看了我一眼,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掌很大,很稳,像山一样。他说:『可露,医生和战士一样,有自己的阵地。战士的阵地是战壕,医生的阵地是手术台。阵地丟了,命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