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撕裂的灵魂
  两岁,模糊的记忆里只有孤儿院灰白色的墙和永远带著发霉味道的空气。他学会的第一个道理是:不要哭,哭了也没人抱。
  三岁,第一次有小朋友被一对笑容温和的夫妇领走,那个小朋友穿著新衣服,抱著新玩具,被“爸爸”“妈妈”牵著手,回头看了一眼铁柵栏里目送他的孩子们。那一刻,张凡小小的手紧紧抓著冰凉的铁栏杆,把脸挤在栏杆之间,眼巴巴地看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问:我的爸爸呢?我的妈妈呢?他们什么时候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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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幼儿园因为他沉默寡言,因为他的衣服是旧的、不合身的,被几个调皮的孩子围著推搡,叫他“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他不还手,也不哭,只是用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看著他们,直到老师赶来。晚上,他偷偷跑到孤儿院活动室,那里有一架老旧的、总是走音的钢琴。他爬上凳子,用一根手指,笨拙地按下一个键,又一个键。单调的音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响,却奇异地压下了心里那股酸涩的对父爱母爱的渴望。
  又一批孩子被领养,他站在人群后面,不再往前挤了。只是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深藏的落寞。晚上他练琴的时间更长了,音乐成了他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桥樑,也成了他封印对父母全部幻想和期盼的牢笼。他不再问“他们是谁”,而是开始告诉自己:他们或许死了,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们不会来了。
  十六岁,他以优异的音乐天赋考上少年班,离开孤儿院。院长妈妈送他时,摸著他的头说:“凡凡,出去以后要好好的活,別总想著过去,要往前看。” 他点头,心里那扇关於“父母”的门,似乎也被这句话轻轻地、彻底地关上了。
  孤儿。野孩子。期盼。铁栏杆。不会来了。
  这些词汇,连同无数次目送別人被领走时心中那微弱的、一次次燃起又熄灭的希望之火,构成了他今生性格底色中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自我保护般的冰冷。他习惯了没有来处,所以加倍珍惜现在归途——陆雪晴和小恋晴,那是他自己挣来的、绝不容有失的“家”。
  而现在——
  这两股记忆,这两个被不同苦难塑造的、关於“父母”的认知,被一声哥的呼唤惊雷劈下瞬间,猛烈地、毫无缓衝地撞击在一起!
  一边是:父母=嫌弃、累赘、多余、恨不得你消失的噩梦。
  另一边是:父母=未知、渴望、铁栏杆外的幻影、內心深处不敢触碰的隱秘伤口。
  一边是:被父母明確地、一次次地推开、拋弃、视若无睹的、刻入灵魂的恐惧与排斥。
  另一边是:对“父母”这个身份本身,潜藏了二十七年、连自己都几乎骗过自己的、巨大的、原始的期盼与思念。
  它们就像两股方向相反、力量相当的颶风,在张凡的脑海、心臟、乃至每一个细胞里疯狂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