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后世的人,会记得咱们吗?
  顾云山不知道自己砍倒了第几个。
  他只记得刀刃越来越钝。那把大刀,跟了他八年,从长城砍到上海,刀刃卷了又磨,磨了又卷。
  现在,它真的卷了。刀口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刀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
  手臂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像绑了石头,每挥一次刀,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左肩还插著那把刺刀。刚才那个日军捅进来的,从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穿进去,卡在骨头缝里。他还没来得及拔,也没力气拔了。
  每挥一次刀,刺刀就在肉里搅动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著牙,继续砍。一刀,又一刀,再一刀。
  血从额头流进眼睛,他也不擦。就那么眯著左眼,右眼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土黄色的浪潮。
  那片浪潮,一波接一波,打不完,杀不绝。倒下一排,又涌上来两排。像蝗虫,像蚂蚁,像永远杀不完的噩梦。
  突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不是左肩,是右肩。从左肩穿进去,从后背钻出来。血喷出来的时候,他才听见枪声。
  那枪声,从两百米外传来,沉闷而遥远,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被。但子弹是真的,疼是真的。
  两百米外,一处被炸毁的民房后面。
  日军少佐山田正树放下枪,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他瞄了很久了。
  从顾云山第一次站起来反衝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人。那个中国军官,左胳膊吊著绷带,手里握著一把卷了刃的大刀。
  他冲在最前面,砍倒了至少七八个皇军士兵。他的动作已经不標准了,他的步伐已经踉蹌了,但他还在冲,还在砍,还在杀。
  山田的瞄准镜,一直跟著他。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等著那个中国军官露出破绽,等著他停下来喘气,等著他转身——不,他不会转身。这个人从不会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