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有看她。
我的视线被舞台最左侧、几乎要被幕布阴影吞没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里站着一个伴舞,她没有肌肉男抬着,也没有三米的拖尾。她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金色短裙,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羽毛扇,负责在主角出场时挥舞,充当那个波澜壮阔的金色背景板中的一滴水。
但我盯着她,因为她太用力了。别的伴舞都在机械地挥扇子,脸上挂着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标准微笑。只有她,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她挥扇子的动作幅度极大,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踢碎什么看不见的枷锁。她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张脸……
我眯起眼睛,试图穿过那一层层厚重的油彩和假睫毛辨认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张脸在雨夜的后巷里,是一张泡发的白纸,挂着雨水,有着摇摇欲坠的眼神,结束后,她请我吃了一份香蕉煎饼。
是露露。
那个为了五百泰铢能把自己折叠成任何形状、在积水里讨生活的露露。
此刻她在发光。
这种光是从她身体里炸出来的。她在笑,区别于其他人训练有素的假笑,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带血的享受。她的嘴唇在动,跟着音乐对口型,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一个人的献祭。仿佛这个舞台上没有别人,没有观众,没有那个高高在上的“艳后”,只有她,和这束并不属于她的光。虽然我看不真切,但我就是这样觉得。
音乐骤变,激昂的鼓点变成了快节奏的桑巴。
舞台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舞者们嬉笑着拽下白袍子,露出腰和大腿。五颜六色的裙摆旋转着,像是一朵朵盛开到极致的花。我看那些舞者的腿,那些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爆发力的大腿。那是男人的腿,却迈着女人的步子。这种错位感在极致的绚烂中被消解了,只剩下一股原始的、粗粝的生命力。
露露在旋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在舞台的最边缘,离跌落只有一步之遥。但她转得比谁都快,裙摆飞扬起来,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逆风飞翔的、即将力竭而死的蝴蝶。
“阿蓝,”少爷坐在我旁边的阴影里,声音被巨大的音乐声撕扯得有些破碎,“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最左边那个。”我没回头,手指向那个角落,“那个伴舞。”
少爷眯着眼,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少爷吐了口烟,眼神在烟雾后闪了一下,“你认识?”
“是露露,我认识她。”
“哦。”少爷淡淡地应了一声,“跳得挺疯。”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跳舞。”
“那是药劲上来了。”少爷冷冷地说,“止痛药加兴奋剂。这会儿就算把腿锯了她都觉得爽。”
我没反驳。我看着露露。她在做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身体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她在笑,笑得肆无忌惮,仿佛那个阴暗潮湿的后巷、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低下的头颅统统都不存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演出结束了。
大幕落下,切断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像手术刀切断了病灶。
人群开始散去,大家都急着涌向剧场外面的广场。那里,刚刚在台上发光的“女神”们会站在路边,等着和游客合影,一次四十泰铢。
我和少爷顺着人流走出去。外面的空气湿热黏腻,带着雨后的土腥味,瞬间把人从空调房的幻觉里拉回现实。
广场上人声鼎沸。我站在花坛边,看着不远处。
露露站在一棵树下。她已经交回了那把巨大的羽毛扇,身上还穿着那件金色的短裙。她正被两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韩国游客围着。
“欧巴,撒浪嘿!”
她熟练地比着心,身子往游客身上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游客的手不老实地揽着她的腰,她没有躲,反而笑得更甜了。
那一瞬间,舞台上的疯子消失了,“五百块”又回来了。
游客拍完照,塞给她两张钞票,转身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露露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她疲惫地靠在树干上,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钱,然后把钱塞进胸罩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损严重的舞鞋。她轻轻地踮了一下脚尖,就在那块满是泥水的地砖上,转了一个小小的、不被人察觉的圈。
转完,她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很轻,很快,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广场上的灯火像退潮一样被甩在身后,露露那双在泥水里偷偷转圈的脚却还在我脑子里晃。
“走吧。”少爷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去红莲坐坐,接上阿乐。”
我们得先回一趟那个充满了霉味的出租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里只有那台老电扇在“咯吱咯吱”地转。老乐蜷缩在行军床上,背对着门,身上盖着那条发黄的毛巾被。听见动静,她也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着像只护食的老猫。
“看完了?眼珠子没被那金光闪瞎?”
“没瞎。”少爷走过去,伸手掀她的被子,“起来,带你去洗洗眼睛。”
“不去。”老乐拽着被角,声音闷闷的,“老胳膊老腿的,动弹一下都掉渣。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睡觉。”
“美娜那儿进了新酒。说是从苏格兰搞来的,比咱们平时喝的马尿强。”少爷凑到她耳边吹气,“还有,今晚据说有新人唱歌,不去凑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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