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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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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末』

  金大帅乃是这抹新潮上的浪尖尖。他泥腿子出身,祖宗上数十八代都在地里刨食儿,叁岁丧母,老父鳏寡,卖给人当了半辈子佃户,二十岁前没吃过一顿饱饭,家中穷得老鼠都过门不入。就是这样一户填不满肚子的人家,却喂出了他个撑破天的逆胆。

  十二岁去地主家当奴才,眼馋碗里的肥猪油,趁人不注意舔了两口,结果被健仆们吊在树上抽成了条花斑蟒,金老爷为救这唯一的根儿,数九寒冬跪在凿成碎渣的冰坑里一下一下地磕头,两只膝盖肿得馒头高,一按一泡水,额头鼓得像寿星公。好赖最后是把人放下来,他借了一张破草席,深一脚浅一脚,拖着儿子进了家门,人也再没站起来。

  养好病的金大帅跪在他爹床边磕了叁个响头,扭头再踏出门,竟误打误撞走上了一条诛九族的康庄大道。

  大帅的发家史在此便不赘述了。无非是腥风血雨、九死一生、可堪回首。情史倒很有必要分说一二。

  二十五岁那年勇为先登,带着一帮弟兄抄了县太爷的家,砍了县太爷的头,提着一把滴血的杀猪刀正往后院走去,一扭脖儿,瞧见了月洞门后如临大敌的县太爷闺女。

  刀尖儿上的血滴滴答答,新丧的恶怨落地生根,紧紧攀缚住他的腿,一口咬下去,尖锐的痛酸涩的毒在体内炸开,还来不及反应的倏忽便侵蚀过五脏六腑,附骨洗髓,在他的心里下起一场经年不绝的雨。

  那姑娘噙着泪的一双秀眼抬起,遥遥与他四目相对,金大帅只听脑中“轰”地一声霹雳,从前蒙蒙混沌似一方顽石,刹那间被滚滚天雷劈得云开雾散,柔情似水洪流激荡,搅弄得天翻地覆,大有至死方休的架势。直到五年后,这位发妻才带着他这辈子全部的情啊爱的,恍恍一场大梦归离,自此沉眠地底。

  金少帅就是在这么一个悱恻交织的故事里诞生的、承载了金大帅无限期待和全部父爱的结晶。

  少帅七岁,彼时还被称作金公子。但他自小便不喜这个称呼,尤其大帅入主白城后,此地人讲话偏带鼻音,公子一不留神就被说成龟子,本地土语又叫瞎眼闯子。他小小一个,马鞭挥得虎虎生威,叁两下爬上门前镇宅的石狮子,一脚踩到顶,叉腰指天,口吐豪言,

  “当个楞子公子,老子要做将军!”

  这话让金大帅听见,既欣慰又心酸。欣慰是此子志向远大,小小年纪就有子承父业的雄心。心酸则是可怜金公子年少失恃,同龄人还在娘怀里撒娇卖蠢当傻儿子,他无人教导,野蛮生长,顶着一双和亲娘如出一辙的多情眼,眉梢眼角陡生一股桀骜。

  等他抽走第六个教书先生,金大帅松了口,续娶白城本地一位陈姓豪绅的女儿。这位小姐素有贤名,上的是教会学校,说一口流利洋话,踩两寸高的丁字扣小跟鞋,带五十万两白银和价值百万的织造厂股票作嫁妆,昂首挺胸踏进了这座雄踞鲁南的督军府。

  她站在光可鉴人的橡木地板上,仰头数水晶吊灯上的蜡烛,客厅靠窗的地方被家仆们搬进一座黑白竖条相间的庞然大物——听说是一架进口钢琴,偶尔有人不小心碰响出一个音,吓得六神无主,她也耐心和气地安慰一句“没关系”。

  没人的时候,她提着裙摆,在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主厅里,旋转着,旋转着,快乐地跳着叁步舞。沉浸在令人迷醉的幻想中,情不自禁地哼起歌儿,伸出秀臂,环抱住仿佛唾手可得的野心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