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不为无关紧要之物而战吗?
  是疫病的王权,执掌著世间进化与淘汰的法则,祂可以灭绝一万种生灵,却叫他们找不到自己的敌人,惶恐焦虑,惊悸而死;也可以顛覆一百个文明,不是令他们互相攻伐,而是用比武器更为残忍的武器、比屠杀更为温柔的屠杀。你不可能认不出祂的身份,因为当你看到祂的时候,灾疫的源泉已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你的呼吸、心跳和血管之中,你逐渐感到呼吸衰竭、心跳微弱、血管中搏动著不安的节奏,意识到自己將会死去,可能是死於最简单的咳嗽与发热,也可能死於某种至今无法治癒的绝症,你多么痛恨著它们啊,就像痛恨著有形的刀剑与无形的詆毁,这些都是足以杀人的手段,却不如疾病那般致命且自然,但直到此时此刻依然觉得……祂不是丑陋的。
  固然腐朽,却也茁壮;固然凋零,却也神圣;固然淒凉……却也美丽。
  听上去似乎很荒谬,唯有奥薇拉知道这绝非幻觉,更不是被病症污染了理智与意识,恰恰相反,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毕竟,无论外表看起来有多么褻瀆,气质有多么惨澹,而眼神又有多么孤独,她终归是少女王权,是宇宙间一种至高无上的法则的代行人。也许进化与淘汰的法则太过冷酷,而表现为疫病的具体形式又让人感到厌弃和恐惧,但它依然构成了这个宇宙的底层逻辑,是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每一种物质与每一个生灵,自诞生以来就註定与其紧密相连,其联繫甚至远远超过了天然的血亲关係、世俗的种族关係乃至心理上的认同关係。
  如果没有这些法则,就没有你,那么,你对祂心存敬畏,並深深崇拜,自然也是合理的事情。譬如火山爆发、风暴洪水等自然灾害,凡人固然畏惧它们的威势,痛恨它们所造成的伤害,但又何尝不折服於它们的壮观之下,梦寐以求获得那样的伟大力量呢?这是发自於心的,譬如本能。
  异形的怪物,腐朽、衰亡、凋零、惨惨澹淡、却又如此悽美,令人畏惧的同时,也难免感到悲哀吧。
  出乎意料的是,佩蕾刻反而是那个感到畏惧和悲哀的人。
  她畏惧自己的力量,也悲哀於自己如今的姿態,因此,甦醒后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如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般,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归来,也不是像命运王权圣夏莉雅那样,为尘世间的命运而驻足,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无声地注视著掌心间忽隱忽现的脉络,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幽远的喟嘆:“何等丑陋的姿態啊……”
  声音在雨中扩散,地面上点点涟漪盪开,土石悄然腐化,藏於壤间的砂岩与草根尽皆染上灰白与枯黄,隨即凋零。也难怪她会发出此等感慨,完整的疫病王权归来后,几乎等同於移动的传染源,仅仅站在那里,便无时不刻向外散播著灾疫的因子,甚至连开口都会引发一场无形的瘟疫,非但活物,连死物也无法倖免。
  然而,奥薇拉却不这么认为。
  “我倒是觉得,比原来那个你好多了。”她轻声道:“至少足够真实。”
  “所以,你也这么觉得吗?”佩蕾刻的表情,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茫然吧:“这才是真正的我?这才是心中的我?这才是我本该有的样子?”
  我本就该是带来灾疫、传播不幸、屠杀生灵、製造惨剧的魔女,而不是一个自以为慈悲的医者,假惺惺地以为拯救多少生命就能偿赎多少罪恶,却对发生在身边的暴行不闻不问乃至刻意迴避。既然一直都这么做,难道不是说明了你的本性其实就如此冷酷和淡漠吗,如今不过是回归原点而已。
  “不。”
  奥薇拉早就发现了,佩蕾刻的问题既不在於过去的经歷所造成的心理创伤,也和后来在魔女结社的见闻毫无关係,纯粹是因为她本性如此,是个很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她回归这尘世间虽然未久,像这样的人却已经见过许多了,甚至不夸张地说,以前还在古堡中孤独度日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或许是心有同感,她並不是在安慰佩蕾刻,自然也不会与眼前的敌人共鸣,只是想要告诉她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而已。
  “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