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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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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陈阿圆做了一件事。她把陈水木带到苏阿梅的房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是陈远水的,穿了好多年了,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鬆了,扣子掉了两颗,用白线缝了两颗不一样的扣子——一颗是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裂纹;一颗是黑色的,铁质的,生了锈。她把棉袄递给陈水木。“这是我阿爸的。你穿上。”

  陈水木接过棉袄,手在抖。棉袄很轻,轻得不像一件能穿几十年的衣裳,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他把棉袄展开,看了看。棉袄的右肩有一块补丁,是苏阿梅缝的,针脚密密匝匝的,一圈一圈的。那是扁担磨出来的,肩膀磨破了,棉袄也磨破了,破了就要补,补了再磨,磨了再补,补了再磨。那块补丁上磨出了一个新的洞,还没有来得及补,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把手指伸进那个洞里,摸了摸那些棉花。棉花是硬的,板结的,吸了几十年的汗,顏色从白变成了黄,从黄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黑。

  他把棉袄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樟脑丸的气味,苦苦的,凉凉的,像薄荷。还有另一种气味——很淡的、快要消失的、但还在的。那是陈远水的味道。他哥的味道。他在棉袄的领口找到了那个味道。那个味道在领口的螺纹里,在螺纹的缝隙中,被棉线一根一根地夹著,像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的书籤。他把脸埋进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从他的鼻腔灌进去,灌进肺里,灌进血液里,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陈远水。他哥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把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噼里啪啦地响著,脆脆的,像有人在磕瓜子。他哥低著头,嘴唇微微动著,在默数著什么。他的眉头皱著,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挤成了一个川字。他哥瘦,肩膀窄,腰细,站柜檯的时候背微微弯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哥。”他喊了一声。陈远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水木。”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稻田。

  陈水木睁开眼睛。陈远水不见了。他站在苏阿梅的房间里,手里拿著一件旧棉袄,脸上湿了一片。

  他把棉袄穿上了。棉袄太大了,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像一个大大的洞,他的脖子细得像一根竹竿,从那个洞里伸出来。但他穿著它,穿著它,穿著它哥的棉袄。他走到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巴掌大的一块碎玻璃,镶在木框里,掛在灶间的墙上。木框裂了,用胶布缠著,胶布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了。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老人——花白的头髮,稀疏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像冬天山坡上残留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背驼了,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穿著一件大了一號的棉袄,棉袄的右肩上有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他在镜子里还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穿著同样的棉袄。他年轻,头髮是黑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他站在他身后,像一座山。他在笑,嘴角微微往上翘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水木。他哥在喊他。

  他回过头。身后没有人。灶间里传来陈阿圆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心跳。院子里传来家兴餵鸡的声音——咕咕咕,咕咕咕,像在跟鸡说著什么只有鸡能听懂的话。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墙缝里渗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里。他听到了所有的声音,但没有听到他哥的声音。他哥的声音在棉袄里,在领口的螺纹中,被棉线一根一根地夹著。他把领口贴在耳朵上。他听到了——心,他哥的心。

  扑通,扑通,扑通。在跳。

  从那以后,陈水木每天都穿著那件棉袄。天热了,別人都穿单衣了,他还穿著。陈阿圆说叔,天热了,脱了吧。他摇头。家寧说叔公,你都出汗了,脱了吧。他摇头。家兴说叔公,你这样会中暑的。他摇头。他没有说话,就是摇头。他把领口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感受著陈远水的温度。棉袄里已经没有温度了,但他觉得有。他觉得陈远水还暖著。在那件棉袄里,在他哥的骨血里,在那根扁担挑过的三千里路上。那些路是热的,被太阳晒热的,被人踩热的,被血和汗浇热的。路不会凉。

  一九八五年夏天,陈家铺子门口的石榴树结果了。不是去年那几颗青涩的小果子,是红红的、大大的、熟透了的石榴。皮裂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红红的,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红宝石挤在一起。家兴爬上树去摘,家寧在树下接。家寧今年毕业了,分配到了泉州一中教书——就是她当年考上高中的那所学校,当语文老师。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没有扎辫子,风一吹,头髮就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她在树下仰著头,看著家兴在树上摘石榴。手伸得高高的,手臂在阳光下晒成了小麦色。石榴从树叶间露出来,红红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姐,这边有一颗大的!”

  家兴从树上探过身去,够那颗大的石榴。树枝被他压弯了,咯吱咯吱地响。他够到了,把石榴摘下来,扔给家寧。家寧接住了,捧在手心里,石榴很大,比她的拳头还大,皮是红黄相间的,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里面的籽,一颗一颗的,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