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阿木水来了
  陈木水来泉州的那天,下著小雨。他站在承天巷口,穿著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线头,领口泛著油光。脚上还是那双破胶鞋,鞋面上糊满了黄泥,泥水从鞋帮的裂缝里渗进去,把他的脚趾染成了土黄色。手里提著那个蛇皮袋,袋子里塞著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锈跡斑斑的镰刀。他站在巷口那棵大榕树下,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滴在他的头上、肩上、蛇皮袋上。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么站著,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老树。
  家安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撑著一把油纸伞。他跑到陈木水面前,把伞递过去,陈木水没有接。家安把伞撑在他头顶上,雨水顺著伞骨往下流,滴在家安的手臂上,凉丝丝的。
  “陈叔,你来了。”
  陈木水看著他,认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点亮光。“林家安。”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家安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带著他走进承天巷,走进陈家铺子。陈木水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著铺子里的货架、柜檯、罈子、粗陶碗、煤油灯,看著墙上掛著的那根黑色的扁担和那把破了一个洞的蒲扇。他看著这些东西,看了很久,久到家寧从后面走出来,喊了一声“阿母,客人来了吗”,他才回过神来。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手上黏著金枣的糖浆。她走到陈木水面前,上下打量著他。他的头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山坡上残留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密密匝匝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你就是陈木水?”陈阿圆问。
  “是。”
  “进来吧。”
  陈木水走进铺子,脚在青石板上蹭了蹭,蹭掉了一些鞋底的泥。他走到柜檯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柜檯上的粗陶碗。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个缺口,他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来来回回地摸著,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你阿爸叫陈远水?”他问。
  “是。”
  “我不认识你阿爸。但我记得曼德勒的广东大街。那条街上有好多铺子,卖茶叶的、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铺子门口掛著各种各样的招牌,有木头的、有布的、有铁皮的。有一个铺子门口掛著一块蓝布,蓝布上写著四个字。我不认识那几个字,但我记得那块布。风一吹,蓝布就飘起来,像一面旗。”
  陈阿圆的手抖了一下。金枣从她手里滑落,滚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柜檯底下,停在一根柱子旁边。她没有去捡。她看著陈木水,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他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著什么——藏著曼德勒的广东大街,藏著那块在风里飘著的蓝布,藏著布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家铺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