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八章 任务代號暖炉
  刚出外勤回来,就遇到糟糕事的言清渐,从特事办二楼窗口往外看,看见四九城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旧军毯,如同现在他的心情。卫戍区大院里的大字报又换了一茬,新贴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在北风里冻成冰碴子。四清工作组几个干事夹著一捆新捲纸匆匆走过操场,纸卷从腋下滑出来,在冻硬的煤渣地上滚了好几圈,不知又是谁谁谁的“有力证据”。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摊著王雪凝一刻钟前送来的情报分析周报,周报里有一条用红笔標註的信息:九院內部工作组已对六名中高层科研人员进行“政治审查”谈话,其中两人的谈话记录上出现了“海外关係复杂”“立场有待进一步查明”的定性。
  九院——二机部第九研究设计院,核武器研究院。从罗布泊的蘑菇云升起来那天起,这个院子就是整个国防科研体系里最敏感的一根神经。而郭永怀,九院副院长,核武器与飞弹再入物理研究的奠基人,与钱学森齐名的空气动力学家,此刻正在这个院子里承受著三重压力。
  第一重压力来自“清政治”运动本身。运动从“清帐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財物”全面升级为“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之后,斗爭的矛头明確指向了“党內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以及一切有歷史“污点”的知识分子。郭永怀的留美经歷——康奈尔大学航空工程博士、美国国家航空諮询委员会高级研究员——在运动中被某些人翻出来反覆咀嚼。有人在小组会上公开质疑:“钱学森是总理点名接回来的,郭永怀呢?他在美国待了十几年,回来的时候是自己申请的还是组织安排的?”
  第二重压力来自九院內部的派性苗头。运动工作组进驻九院之后,一些研究人员被要求“下楼”——离开实验室,集中精力投入政治学习。九院的核心科研进度已经受到干扰,郭永怀本人多次在內部会议上力主“科研不能停”,这番话被別有用心的人记录下来,扣上了“用业务衝击政治”的帽子。
  第三重压力来自科研任务本身。核武器的小型化、飞弹再入大气层的热防护——这些课题正处在理论突破的关键阶段。郭永怀每天白天应付完政治学习,晚上回到办公室继续推导公式到凌晨三四点。他的眼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比几个月前更突出了。
  白天政治学习,晚上熬夜继续搞科研,这人真是拿命在耗。对於第三重压力,言清渐是这么解析的。他把周报合上,按下內线电话,“雪凝,九院那条信息,你再补一份详细背景——匿名检举信的来源、工作组內部的分工、被审查人员的完整名单,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王雪凝的声音平稳而迅速,“已经在做了,赵援朝和宋宜君正在交叉比对九院近三个月的全部人事变动和外来政治审查记录,中午就能出初稿。”
  言清渐放下电话,窗外操场上的大字报第三层已经贴上去了。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冬天最冷的一阵风,还没到。
  当日下午,聂总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入卫戍区三號专线。三號专线是直通言清渐办公室的红色话机,连接著中央军委专线。言清渐拿起听筒,里面是聂总秘书的声音。“言副司令员,晚上八点,首长在西城区保密处等您,有人会去家里接,不要带隨从。”
  天色擦黑时,一辆黑色吉姆轿车停在南锣鼓巷三十八號门口。车头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言清渐上车,发现司机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坐著一位便装中年人——聂总的另一个机要秘书,两个人在车里没有交谈。轿车穿过四九城的街道,绕过鼓楼,拐进西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口。
  聂总坐在书房里,面前放著一杯不冒热气的白开水,他示意言清渐坐下。
  “郭永怀同志的情况,有了解过吗。”
  “早上通过情报分析周报,知道一些。九院工作组的审查正在往纵深走,有人拿他的留美经歷做文章。”
  聂总沉默了片刻,“不只是做文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