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项羽心软
  嘴上不说,心里却早烧著一把火——不然他怎会隨叔父揭竿而起?项羽从小读的是《礼》《春秋》,听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这一切的落脚点,从来就是討伐暴秦、重还清平。
  引黄河之水,一夜覆灭十万秦军,拿下大梁——按理说,该拍手称快。可项羽胸中却像堵了团湿棉絮,闷得发慌:若此后每攻一城,都要掘河灌城、毁田淹民,那打到咸阳那天,脚下踩著的,还是故国土地吗?
  他暗自叩问自己:若真走到那一步,他能否狠下心来?这些年走南闯北,百姓脸上早没了传说中簞食壶浆迎王师的热切,倒多是茫然、迟疑,甚至躲闪。那把曾在他心底熊熊燃烧的烈火,不知不觉,已被现实浇得只剩青烟。
  “將军,是在为大梁,为黄河下游万千黎庶嘆息?”
  项羽刚低嘆一声,抬眼望去,一个驼背却步履沉稳的老者已缓步走近——正是范增。
  “亚父?您怎么来了?”
  项羽连忙起身,掸去甲冑上的浮尘,抱拳行礼。
  范增未应声,只踱至他身侧,捻须凝望片刻,缓缓点头:“將军龙姿凤表,天命所钟,可这份心软,怕是要误了大事。”
  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惜。八十年阅人无数,除嬴政之外,唯眼前此人周身隱隱有紫气流转,是真龙之相。可偏偏,这龙骨里,竟生著一副柔肠。优柔寡断,成不了擎天之柱!
  於是他当机立断,伸手扶住这匹正滑向悬崖的千里马——哪怕耗尽余生最后一点光热,也要替它劈开前路,铺出一条通天坦途。这是伯乐最后的担当,也是他暮年仅存的慰藉。
  项羽默然垂首,眼前浮起梦中反覆出现的父亲项超、祖父项燕的面容。虽从未谋面,可叔父项梁每每提起,那声音里的悲愴与灼热,总让他血脉翻涌。
  提起他们,项羽心头也浮起几分印象。
  “我项氏世代执掌楚国兵权,纵使今日国破家亡,军阵之道仍刻在骨子里——哪怕是我这双手,也早被刀锋与血火浸透。”
  他话音落下,垂眸盯住掌心,指节粗糲,青筋微凸,眼神却像蒙了层薄雾,飘忽不定。
  “若称霸天下非得踏著尸山血海过去……那我寧可退回江东,当个被笑作『心软』的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