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火边控诉
  朱六七没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德顺也停下动作,同样静声听著。
  海兰察的古铜色脸庞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翻滚著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每年秋天,布特哈衙门的人就像候鸟一样准时来了。他们拿著册子,挨个村子点数。最好的紫貂皮、最完整的熊胆、最肥的鹿茸,全要贡”上去。三岁口的良驹,一牵就是十几匹。十六岁到四十岁的男人,一个个拉出来验看,身板结实的,名字就被勾上红圈。”
  海兰察神情愈发暗淡,胸中积蓄的不甘与悲愤似乎无法遏制。
  “说是给粮餉,给咱们什么?几块长了绿毛的茶砖,几匹粗得能磨破皮的土布,再加几袋子掺了沙子的陈米。就这些,连一个村子过冬都不够!”
  火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溅到海兰察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我爷爷那辈记得清楚。乾隆爷刚坐龙椅那几年,关內闹什么蚊子狱,好些汉人被流放到关外。有个姓陈的老秀才,一家老小发配到我们使鹿部的地界。那是个好人,识文断字,还会看天时、懂农事。”
  海兰察的声音里多了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刺痛。
  :“陈秀才说,你们总靠打猎採药不是长久之计,白灾一来,储的肉乾吃完了就得饿死人。他带著部落的人在向阳坡开了三十亩荒地,教我们垒田埂、挖水渠、种糜子和冬麦。那两年————那两年冬天,部落里饿死冻死的人,少了足足三成。老人能熬过冬天,孩子脸上有肉了。”
  他的语速忽然加快,像是要一口气把积压的话全倒出来:“可朝廷知道了!第三年春天,佐领带著一百多个披甲人来了,说我们沾染汉俗、荒废骑射”,是忘本”!他们把陈秀才一家绑起来,当著我们全族的面,用鞭子抽得血肉模糊。地里刚抽穗的青苗,被战马踏进烂泥里。修好的水渠被填平,锄头、犁鏵————全被砸碎了扔进精奇里江!”
  海兰察猛地抬头,眼睛里映著两簇跳动的火:“我那时候才八岁,躲在阿妈身后。我记得陈秀才被拖走前,朝佐领喊:
  开化有罪吗?吃饱饭有罪吗?!””
  岩隙里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的风啸。
  “去年冬天,”海兰察的声音哑了下去,“白灾来了。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平地积雪莫过腰。麂子、抱子冻死在林子里,河道冰封三尺,鱼都潜到最深的地方。我们使鹿部三个屯子————冻死、饿死,一百七十多口。”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半。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