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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山寒骨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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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

  老大夫的话像一道冰闸,轰然落下,將他脑海里所有关於省赛的想像——擂台的灯光、观眾的呼喊、金牌的闪光……瞬间截断,只剩下死寂的空白。他感到一股寒气从打著石膏的腿骨缝里钻进来,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过刚易折,拔苗助长…这些字眼带著血淋淋的教训,狠狠砸在他心上。

  周振华站在一旁,铁塔般的身影罕见地塌了几分。他看著少年煞白的脸和眼中瞬间熄灭的光,心口像被塞了团浸透冰水的破棉絮,又冷又沉,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天赐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他看在眼里;这种狠命的练法有可能会伤害他的身体,他也明白。可他呢?总想著再压一压,再逼一逼,兴许这块硬骨头真能熬出块闪光的金牌,给自己脸上贴金,也给这穷小子挣条看得见的出路。

  这点不便宣之於口的私心,这份对成绩的贪婪,终究成了推这孩子坠崖的最后一把力。他重重嘆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用公共电话將消息捎回了溪桥村。

  几个小时后,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裹挟著田野土腥与深冬寒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苍振业佝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肘部磨得发亮的厚棉袄,肩上背著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

  他僵在门口,瞪大的双眼死死盯住儿子腿上那截刺眼的石膏,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压碎了的闷哼:“天…天赐!这…这腿…”

  他踉蹌扑到床边,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颤抖著伸向石膏,却在即將碰到的瞬间猛地缩回,转而死死攥住床沿的铁栏杆,指节捏得发白。

  周振华站在一旁,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天赐父亲,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孩子,练得太狠…伤著骨头了。医生说要静养三个月。”他將诊断书递给苍振业。

  苍振业看著诊断书,那“三个月”、“静养”、“废掉”的字眼如同冰锥刺心。他重重地嘆了口气,默默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两个用旧毛巾仔细包好的、还带著余温的煮鸡蛋,又拿出一个装著咸菜的玻璃罐子,放在床头柜上。他拉过凳子,紧挨著病床坐下,极其轻柔地给儿子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不怕,爹来了,等好些了…咱…咱回家养著。”

  训练馆角落的阴影里,偷偷来看天赐训练的林晚晴远远看著天赐痛苦地蜷缩在地;看著他被周教练背起时那煞白的脸和无力垂下的腿,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拧著,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泪水汹涌而出,咸涩地流进嘴角,又滴落在地上。她想衝过去,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算他什么人?一个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麻烦的累赘罢了。如果不是为了她,他或许不会分心,不会练得那么狠,不会受伤。巨大的自责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脑海中全是天赐倒地时痛苦的模样。去医院看看他的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她怕自己的出现又会给他带来麻烦。

  正当她在自责与担忧中煎熬时,方文慧老师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晚晴,老师来看你了。”

  门开了,方老师一眼就看见女孩红肿得像桃核的眼睛和脸上未乾的泪痕。“怎么了孩子?”她心疼地快步上前,將晚晴单薄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

  那温暖坚实的怀抱瞬间击溃了林晚晴强撑的堤防。她將脸深深埋在方老师肩头,瘦弱的肩膀剧烈抽动著,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方老师…天赐…天赐他…训练…腿…摔了…好疼…送去医院了…他…他要是…因为我…像…像我一样…都怪我…都怪我…”

  方文慧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那哭声里的绝望刺中:“別瞎说,走,我们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