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香港回归的消息
  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他不会抽菸,但老李每次递给他,他都接著。“李叔,香港要回归了。七月一號。”
  “我知道。收音机里听了。”老李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里飘散,“一百多年了,总算回来了。”
  “是啊,一百多年了。”
  两个人站在工棚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老李吸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景熙,你出来多少年了?”
  “八年了。”
  “八年了,没回去过?”
  “没有。”
  “想家吗?”
  周景熙沉默了很久。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著腥咸的味道,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想。”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那就回去看看。”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妈还在吧?”
  “在。”
  “那就回去。別等到不在了再回去,那时候就晚了。”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知道老李说得对。老李的父亲就是在他出来打工的时候去世的,他没赶上见最后一面。那是老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每次喝醉了酒都会说,说著说著就哭了。他不想像老李一样,他不想等到父亲母亲不在了才回去。他想回去,他想看看他们,看看石桥村,看看那些他长大的地方。但他不敢。他怕回去之后就不想再出来了,怕看到爸妈老了会哭,怕看到李觉已经结婚生子而他还是一个人。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那天晚上,他没有写东西。他躺在铺上,睁著眼睛,听著窗外的海风和工友们的鼾声。老李在隔壁铺上打呼嚕,声音很大,像拉风箱。小王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这些声音他听了八年了,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习惯,从习惯到离不开。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想像石桥村的样子。村口的大樟树还在吗?屋后的那片松林还在吗?溪水还是那么清吗?田里的稻子还是那么绿吗?他想像父亲的样子。父亲应该老了很多吧?头髮全白了吧?背更驼了吧?老寒腿是不是更严重了?他想像母亲的样子。母亲手上的裂口是不是更多了?眼睛是不是更花了?是不是还在灶台前忙碌?他想像李觉的样子。李觉结婚了,有孩子了,是不是还那么瘦?是不是还那么沉默?是不是还在松林里割松脂?
  他不敢想了。他怕再想下去,他会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把那些画面挡在外面。但他挡不住收音机里的那条消息——“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这条消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是石桥村,是父亲母亲,是李觉,是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他们都在那里,等著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