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988年的夏天
  1988年的夏天,周景熙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年的七月热得邪门,太阳像一只扣在头顶上的火盆,把大地烤得发白。田里的水烫手,稻子的叶子捲成了筒,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一声比一声短,像是嗓子冒了烟。石桥村的人们躲在屋里摇蒲扇,连狗都趴在门槛上伸著舌头喘气,懒得叫一声。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高考成绩下来了。
  周景熙是在镇上的学校看到成绩的。他骑了十五里路的自行车,顶著毒辣的日头,到学校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教导处的门口贴著一张大红纸,上面写著上线学生的名单。他挤进人群,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又去看成绩单。语文:98分。数学:62分。英语:55分。政治:71分。歷史:68分。地理:63分。总分:417分。
  当年hun省文科大专录取线:435分。本科录取线:470分。
  差18分。
  周景熙站在那张成绩单前,站了很久。417分,这是他用一年的时间换来的。从高二期末的264分到现在的417分,他整整提高了一百多分。他把所有的閒书都锁进了课桌里,把蒋琪的笔记本翻烂了,把英语单词背了一遍又一遍,把数学题做了一本又一本。他在煤油灯下熬过了无数个夜晚,眼睛近视了,背驼了,手指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
  但还不够。还差18分。
  18分,不过是一道数学大题、几道英语选择题的差距。但这18分,像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把他和大学、和所有关於未来的想像,隔在了两岸。
  他没有哭。他站在那张成绩单前,面无表情,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著,里面已经空了。旁边有同学在哭,有喜极而泣的,有伤心欲绝的。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417,417,417。
  回村的路上,他骑得很慢。太阳晒在他后背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感觉。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跟父亲说。父亲不识字,但他看得懂分数。417分,435分,这两个数字他是认得的。他还能记得去年中考时,父亲把成绩单叠好塞进口袋里的样子,记得父亲说“考上了就去读,砸锅卖铁也要供”时的语气。三年了,父亲卖了牛,省了吃,穿了旧,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他身上。现在他拿什么还给父亲?
  他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停了车,坐了很久。大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问他:“考得怎么样?”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著村子上空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晚风里飘散,最后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他想起了一年前,蒋田园从这里出发去当兵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他。蒋田园穿著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著一朵大红花,站在大樟树下,意气风发。那时候他说:“景熙,好好考,考上大学,我在部队里等你来信。”现在他怎么跟蒋田园说?说我没考上?说我还差18分?
  他想起了一年前,周日乐从这里出发去师范报到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周日乐说:“普高是起点,不是终点。你还在起点,你还有无数的可能。”现在他的起点变成了终点。三年的高中,三年的苦读,三年的期望,在这一刻全部归零。
  他想起了李觉。李觉说:“替我读下去。”他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但最终没有读进大学。他对得起李觉吗?对得起父亲卖掉的那头牛吗?对得起母亲手上的裂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