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一次接触
  万历四十八年,夏至。
  济南府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更粘稠。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了一坛发酵过度的酸菜缸里,空气中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压在人的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来。街道青石板的缝隙里,墨绿色的苔蘚疯长,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霉味。
  城南,陆记车马行。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凝重。虽然是雨天,但进出的货车依然络绎不绝,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骡马的响鼻声、工匠敲打车轴的叮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工业躁动。
  后堂的花厅內,一炉名贵的苏合香正在博山炉里静静燃烧,试图压住那股无处不在的土腥气,但收效甚微。
  “陆东家,这雨下了半个月,运河的水位可是涨了不少啊。我看您这院子里的排水渠做得精妙,外面街道都成了河,您这儿却只是湿了地皮。”
  坐在客座上的男人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斯文得像个老学究。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上戴著方巾,脚上却蹬著一双赶路用的千层底布鞋,鞋帮上沾著些许黄泥。那双鞋底极厚,且磨损得厉害,显然是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递进来的名帖上,只有一个名字:白先生。
  没有籍贯,没有表字,就像是从这漫天雨幕中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陆晏坐在主位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著两颗狮子头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一种审视標书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这位不速之客。
  “水涨船高,对跑船的人来说是好事。但对我们这些修地球、跑大车的苦力来说,这雨就是灾。”
  陆晏的声音平淡,带著一丝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白先生今日冒雨前来,该不会只是为了夸讚我陆某人的排水沟挖得好吧?我听说您手里有一批上好的皮毛要出得关外,如果是谈这个,咱们可以找掌柜的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