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两买命钱
  耳边的轰鸣声终於停了。
  上一刻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条西非铁路的施工现场。反政府武装的迫击炮弹落在了工棚顶上,灼热的气浪和钢结构崩塌的巨响瞬间吞没了一切。
  下一刻,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了每一寸骨缝里。
  陆晏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叶被冷空气激得生疼。没有硝烟味,没有血腥气,只有一股混合著廉价线香、朽木和霉湿的陈腐味道。
  他睁开眼。
  视野里不是非洲烈日下耀眼的红土,而是一间昏暗、破败的堂屋。
  头顶的房梁像根枯骨横在半空,承重柱向左倾斜了至少三度——这是陆晏作为工程负责人的职业本能反应。屋顶的瓦片大概缺损了两成,细碎的雪沫顺著缝隙漏下来,在他面前那口薄皮棺材上积了一层惨白的霜。
  棺材是赵铁连夜赶工钉的。那是陆家祖父当年的旧部,腿被火銃打烂了,在乡下开铁匠铺,二十多年没挪过窝。老头子听说陆家老爷没了,拖著那条装假肢的残腿走了三十里路,硬是赶在头七前把棺材送了来。
  可惜人穷志短,连副像样的寿材都买不起。赵铁只能用最薄的杉木板子,含著泪一钉一钉地敲。
  棺材前立著牌位:显考陆公讳文之灵位。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剧烈地衝击著大脑皮层。大明,万历四十六年,兗州府,滋阳县。他叫陆晏,字含章,今年才十八岁,是个军户出身的破落廩生。父亲几天前被债主活活逼死,尸骨未寒。
  陆晏低下头,看著自己跪在蒲团上的双腿。膝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但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不仅仅是因为跪久了。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
  对於一个在驻外枯燥夜里无数次復盘过明亡歷史的人来说,这个年份有著特殊的惊悚感。
  此时此刻,距离这里两千里外的赫图阿拉,那个叫努尔哈赤的男人大概正在起草“七大恨“。再过不到一年半,萨尔滸的雪原將被明军的鲜血染红。隨后便是辽瀋沦陷,是大明財政的全面崩盘,是席捲整个北方的恐怖“小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