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文庙之爭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国子监时,满怀对圣贤之学的敬畏。那时他站在大成殿前,仰望著殿內那些神位,觉得那就是天下的真理所在。
  十多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学子变成了国子监的最高长官,从满怀敬畏变成了满怀忧虑。
  忧虑什么?
  忧虑的是,这座圣殿里的位次秩序,其实乱得一塌糊涂。
  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定下文庙从祀之制,以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伏胜、高堂生等汉儒为首,位在宋儒之上。
  但到了嘉靖年间,世宗皇帝改定祀典,將宋儒周敦颐、程顥、程颐、张载、朱熹等人的位次大幅提升,而汉儒的位次则被一再降低。
  如今两廡之中,汉儒的神位牌大多排在宋儒之后,甚至有些被挤到了角落里。
  更荒唐的是,一些被列入从祀的先贤,其学术渊源、师承关係被完全搞混,出现了“弟子居上、师者居下”、“先儒居后、后儒居前”的乱象。
  顾锡畴曾亲眼见过,一个来国子监视学的礼部官员,指著伏生的神位问:“此人是谁?有何著述?”
  伏生!那位在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用口授的方式將《尚书》传承下来的老人!没有他,后世的读书人连《尚书》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事,顾锡畴忍了很多年。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多事,不要招惹是非。文庙从祀的事,涉及朝廷礼制、儒家道统、学派之爭,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但他忍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他更不知道,如果他不做这件事,还有谁会做。
  顾锡畴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奏疏的结尾处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臣非不知此事之难为。然正学统、明道脉、安圣灵,乃祭酒之职分,亦儒生之天职。臣若不言,是负圣恩、负所学、负天下后世之公论也。谨昧死以闻,伏候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