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薯光
  八月中的子午岭,晨雾还没散尽,山谷里的铁匠铺已经响起了叮叮噹噹的锤声。
  林凡蹲在铁匠铺后面的山坡上,看著眼前那几亩甘薯地。
  藤蔓爬满了田垄,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把泥土遮得严严实实。
  几缕晨光从东山脊上洒下来,照在甘薯叶子上,那些深绿色的叶片泛著油亮亮的光泽,肥厚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从四月中种下去到现在,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他带著新军去黑水沟打过伏击,和刘宗敏在俘虏营里对峙过,被李自成任命为新军头领。这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多到让他无暇多想。
  但那几亩地,他却始终惦记著。
  在子午岭的时候,每隔几天,他都会抽空来地里看看。看著藤苗从几寸长长成几尺长,看著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看著藤蔓爬满了田垄。
  这是他第一次在子午岭种甘薯,但甘薯本身,他並不陌生。
  记忆被撬开一道缝,景象涌了回来——是穿越之前,更久远的时候,老家的春天。
  父亲弯著腰在同样泛著黄的山坡地上,用那把木柄磨得发亮的钁头,一下一下,刨出整齐的浅坑。
  他那时还小,挎著几乎拖地的竹篮,里面是码好的藤苗。
  “土盖到刚没过的分量,”父亲的声音混著泥味的喘息,沉沉的,“厚了不出,薄了不经干。”
  他应著,小手从竹篮里,抓出一根藤苗,小心地放进坑底,然后用土轻轻盖上。
  新翻的泥土湿润,带著一种独特的腥气,凉丝丝地钻进鼻腔——那是被钁头唤醒的、大地深处的气息,是他童年对“播种”二字最鲜明的感知。